我在肯尼亚待了三年,今天说点刺耳的实话

来非洲之前,朋友给我发了十几篇攻略,每一篇都在说同样的东西:动物大迁徙、马赛马拉的日出、印度洋的白沙滩。照片里的肯尼亚永远是金合欢树配上落日,长颈鹿优雅地走过地平线。我看了,觉得美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缺的是一张账单,缺的是一个普通人在那里生活的真实质感——一瓶水多少钱,一个月房租多少,去医院看个感冒要排多久。没人写这些。三年之后,我决定把这些写出来。

肯尼亚,东非最大的经济体,人口5400万,国土面积58万平方公里。首都内罗毕是联合国非洲总部所在地,被称为“东非小巴黎”。人均GDP大约2000美元,听起来不高,但这是平均数——内罗毕有开着保时捷的富豪,也有住在铁皮棚里、一天收入不到200先令的贫民窟居民。基尼系数长期在0.4以上,贫富差距大到你在同一个城市里能同时看到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。最低工资法案规定农业工人月薪大约6700先令,合人民币不到400块,但执行情况是另一回事。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在超市卖50先令,一张内罗毕市内公交单程票大概50到100先令,普通本地餐厅一顿饭——乌伽黎加一份炖菜——大概200到300先令。

这些数字,是我来了之后才真正算明白的。来之前我对肯尼亚的预设很简单:野生动物、热情的非洲人民、有点乱但可以接受。落地内罗毕乔莫·肯雅塔国际机场的那天,天气很好,二十度出头,不热不燥。从机场到市区的高速公路是中国公司修的,平整得不像在非洲。一路上看到的广告牌、加油站、商场,和国内三线城市没什么区别。我心想:也没那么夸张嘛,挺好的。

这个滤镜,在第一周结束之前就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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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件让我愣住的事,发生在超市。我在内罗毕Kilimani区的一家连锁超市买东西,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所有商品,报了一个数字,然后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计算器,又算了一遍。我以为是系统出问题了,后来发现不是——她是怕收银机算错了,用计算器复核。每一次。我排在后面,看着她一个键一个键地按,按错了清零重来,再按一遍。队伍越来越长,后面的人没有一个人催,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一个在当地做了十年生意的中国朋友听,他笑了,说:你还没去过银行吧。

去了。银行柜台办一笔存款,柜员把现金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,正面朝上,全部朝同一个方向,然后开始点。点完第一遍,把钞票翻过来,背面朝上,再点一遍。两遍点完,在电脑上录入金额,打印凭条,盖章,然后把凭条放进一个文件夹,再把文件夹放进抽屉。整个过程二十分钟,只办了一件事。我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个柜员不紧不慢地把每一张钞票捋平,心里冒出一个问题:这个国家的时间,是不是不算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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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类的事开始一件一件出现。去移民局续签签证,工作人员告诉我需要提供一张两寸照片。我带了。他看了一眼,说这张不行,背景颜色不对。我问什么颜色才对,他说白色。我的照片背景就是白色。他说不,你这个白不够白。我盯着他看了三秒,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。他确实不是在开玩笑。我走出移民局,在街对面的照相馆花500先令拍了一张新的,背景是同样的白色,拿回去,他看了看,说这张可以了。

预约看房,中介说下午两点到。两点到了,没人。两点半打电话,说在路上。三点再打,说快到了。三点四十,一辆车停在门口,中介下车,握手,笑容满面,好像他准时了一样。我说你迟到了快两个小时,他愣了一下,说:哦,堵车。内罗毕确实堵车,但那天是周日,路上没什么车。他没有道歉,因为在他的认知里,迟到不需要道歉——迟到是一种常态,准时才是意外。

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,每一件都不大。但加在一起,它们开始改变我对这个国家的基本判断。我以前以为“低效”是一种能力问题——基础设施差、技术落后、培训不到位。现在我慢慢意识到,这不只是能力问题,这是一种对时间的不同理解。在这里,时间不是线性的,不是可以被切割成精确单位的资源。时间是圆的,是循环的,是可以被拉伸和压缩的。等两个小时和等五分钟,在感受上没有本质区别,因为“等”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,不是在等某件事办完,而是在等时间自己走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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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个认知还不够。还有一层东西,我在第二年才慢慢摸到。

我住的小区有一个门卫,叫约瑟夫,三十多岁,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月薪大概一万两千先令,合人民币七百多块。他永远穿着干净的衬衫,皮鞋擦得锃亮,见人就笑。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晚,他帮我开门,我随口问了一句吃饭了没。他说还没,等下班回去吃。我看了看手机,晚上十一点。他早上六点就来了。

我问他住哪里。他说住在卡旺瓦雷,那是内罗毕最大的贫民窟之一,离我住的地方大概五公里。每天上下班他走路,单程一个多小时。我说你可以坐马他突,他说太贵了,一趟50先令,来回100,一个月就是3000,工资的四分之一没了。他算这笔账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从超市买的一袋东西,里面有一瓶进口果汁,标价450先令。那一刻我突然算不过来了——他走一个小时的路省下50先令,我随手拿的一瓶果汁够他省八次。

这个对比我没有跟约瑟夫说。他帮我开了门,说了晚安,继续回到他的岗亭里。我上楼,把那瓶果汁放进冰箱,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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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尼亚的社会运转有一整套我完全不熟悉的逻辑。公立医院看病,挂号费大概100先令,但排队排到你怀疑人生。私立医院环境好、服务快,一次普通门诊咨询费3000到5000先令,还不算检查和药费。大部分肯尼亚人的策略是:小病扛着,大病去公立医院排队,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私立。牙科更是奢侈品,洗一次牙大概5000先令,补一颗牙两万起步。我认识一个本地记者,门牙缺了一角,缺了三年,一直没补。我说你怎么不去补,他说:那是我半个月的工资。

租房是另一个故事。内罗毕中产区域一套两居室公寓月租金大概六万到十万先令,折合人民币三千多到六千。而内罗毕的法定最低工资是一万两千先令左右。这意味着一个拿最低工资的人,不吃不喝五个月才够付一个月房租。所以大部分低收入者不住公寓,他们租的是那种铁皮棚单间,没有自来水,没有独立厕所,月租大概两千到三千先令。洗澡用桶,照明靠一盏挂在天花板上的节能灯,做饭在门口用炭炉。

水电费是预付制。电表是智能预付电表,没钱了自动断电。你拿手机发一条短信,输入电表编号和充值金额,系统回你一个二十位数的代码,把代码输进电表,电就来了。我第一次经历断电是在一个周日的晚上,正做饭,突然全黑了。我以为跳闸,查了半天,发现是余额归零。周日充值点不开门,只能等周一。那顿饭最后是用手机闪光灯照着吃完的。从那以后,我手机里永远存着一段二十位数的代码。

公共交通是另一个维度的体验。内罗毕的主力公交叫马他突,是一种改装过的小巴,核定载客十四人,实际能塞进二十几个。车身涂满涂鸦,音响开得震天响,每个马他突都有一个专属的名字,喷在挡风玻璃上方——“黑曼巴”“上帝旨意”“永不放弃”。票价不贵,但线路不固定、时刻表不存在、安全性全靠运气。我坐过一次,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回短信,售票员半个身子挂在车门外揽客,车里放的福音音乐大到我和旁边的人说话得用喊的。下车的时候,我的腿被旁边一个铁皮箱子磕了一下,青了一块,但我觉得自己能活着下车已经算幸运。

后来我买了车,以为能摆脱马他突,结果发现开车是另一种考验。内罗毕的交通拥堵在非洲排前三,早晚高峰时段,五公里的路能开一个半小时。红绿灯经常不亮,亮了也没人看。十字路口的通行规则是谁先挤进去谁先走,交警站在中间吹哨子,哨子吹得震天响但没人听。我见过最魔幻的一幕是: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坏了,四个方向的车同时往前挤,最后四辆车在路口正中间卡死,谁也动不了。四个司机摇下车窗,开始互相骂。交警走过来,看了一眼,扭头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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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事写下来,很容易给人一种印象:肯尼亚是一个混乱的、低效的、让人崩溃的地方。但这不是全部。如果只写这些,我就是在贩卖一种廉价的猎奇。肯尼亚有另一面,这一面才是我待了三年的真正原因。

肯尼亚人的社交温度是我在任何国家都没有体验过的。他们见面握手不是碰一下就松开,是握住了,拉过来,有时候另一只手还要搭上来,整个过程持续五到十秒。你从他们的手劲和时长就能判断出关系的远近。问候语不是一句“你好”就结束,而是一整套流程:你好吗?你家人好吗?孩子好吗?工作好吗?今天天气好吗?每一个问题你都要回答,不能跳过。刚开始我觉得这很浪费时间,后来我发现这不是客套,这是他们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。在一个制度性保障薄弱的社会里,人际关系就是你的社保、你的紧急联系人、你的信用背书。

有一次我的车在郊区爆胎,停在路边,不到五分钟,三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。其中一个二话不说蹲下来帮我卸轮胎,另一个在旁边指挥,第三个跑去附近的修车铺借千斤顶。换完轮胎我掏钱给他们,第一个人把钱推回来,说:你今天帮别人就行了。这句话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,我愣了一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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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个东西是节奏。肯尼亚有自己的节奏,这个节奏你不能用“快”或“慢”来评判,它就是不一样的拍子。在中国,时间是被压缩的——一天要处理十件事,每件事之间无缝衔接,效率是最高美德。在肯尼亚,一天可能只处理两件事,剩下的时间用来等、用来聊、用来坐着看天。刚开始我快疯了,我觉得这是浪费生命。后来有一天我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,等一个水管工——他迟到了三个小时——阳光很好,风吹过来有桉树的味道,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踢一个用塑料袋扎成的球,笑声传过来,我突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着急。这种感受我说不清楚,它不是我“适应”了,而是我身体里的某个齿轮松了一下。

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。重点是第三年发生的一件事,让我把所有散落的感受全部串了起来。

去年,我陪一个从国内来的朋友去马赛马拉。他是第一次来非洲,什么都新鲜。看了一天动物,晚上回到营地,他坐在篝火旁边,喝着一瓶啤酒,突然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你知道吗,我今天看那些角马过河,几千头角马在河里扑腾,鳄鱼在旁边等着,过了河的那些头也不回地往前跑。我突然觉得,我们中国人就是角马。

我问他什么意思。

他说:角马从来不停。它们每年走三千公里,从塞伦盖蒂走到马赛马拉,再走回去。路上有狮子、有鳄鱼、有干涸的河床、有烂泥潭,但角马不停。不是因为它们勇敢,是因为停下来就死了。我们中国人也是一样,从小到大被教育不能停——考上好小学才能上好中学,上了好中学才能上好大学,上了好大学才能找好工作,找了工作要买房、要结婚、要生小孩、要给孩子找好小学。我们也是角马,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。

他顿了顿,又说:但你知道吗,角马从来不看风景。它们走过了整个东非最壮观的草原,但角马的眼睛里只有前面的那只角马的尾巴。它们走了三千公里,什么都没看到。

篝火烧了一会儿,没有人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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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夜晚之后,我重新理解了这三年的所有感受。肯尼亚的低效、混乱、不守时,换一个角度看,是另一种活法。约瑟夫走一个小时省50先令,但他每天回家路上会经过一片开阔地,能看到内罗毕国家公园的远景,有时候能看到长颈鹿在夕阳下走。他跟我说过这件事,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。他说那是他一天里最喜欢的十分钟。

我没办法评判哪种活法更好。角马不停,是因为不停是角马的生存策略。但角马确实不看风景。肯尼亚教会我的不是“慢下来”这种鸡汤,而是一个更简单的东西:世界不止一种活法。你在你的节奏里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,换一个地方,可能完全不成立。不是谁对谁错,就是不一样。

回国之后,有一次我在北京地铁里,早高峰,车厢里挤满了人,每个人都在看手机,没有人说话。列车到了一个换乘站,门一开,人群涌出去,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,脚步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棚上。我站在车厢角落里,突然想起内罗毕那个十字路口——四辆车卡在路口中间,四个司机互相骂,交警扭头走了。我在那个混乱到荒谬的场景里居然笑了一下,因为至少那四个司机互相认识——他们骂的是斯瓦希里语里最地道的脏话,骂完之后可能还会下车握个手。

而地铁里这些人,谁也不认识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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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你看看一个真实的哈萨克斯坦,毫不夸张的讲,现代化与传统并存
在肯尼亚生活了将近一年,某些亲历的细节让我对非洲东部的真实模